2026年1月18日,奧森公園冰場上,楊海英指導(dǎo)著工友們修補冰面。他握緊冰釬,猛扎進冰面的裂痕。這是楊海英在北京度過的第26個冬天。
楊海英的身后有100多位同鄉(xiāng),全部來自白洋淀,他主要負責(zé)這些人的管理協(xié)調(diào)工作。在老家,他們是撒網(wǎng)的漁民,是游船上的導(dǎo)游。在北京,他們是冬日樂園里的護冰人。
對于這群“冰客”而言,北京是生計,也是一份冬季的契約。

2026年1月18日,奧森公園冰場,楊海英劃著冰車穿梭在冰場上指導(dǎo)工友們修補冰面。
讓冰塊保持沉默,保持堅硬
白洋淀人天生“懂水”,老家的人把這種經(jīng)驗稱為“懂凌水”。凌,就是冰。劉闖在冰面上走一圈,看一眼冰的顏色,聽一聽腳下的回聲,就知道這塊冰夠不夠結(jié)實。為了精準,“冰客”們每天三次測量冰的厚度,在冰場邊緣打孔,將尺子探下去,15厘米是安全線。
2026年1月18日,奧森公園冰場,工友們跪在地上測量冰面的厚度。
工友們跪在地上測量冰面的厚度。
如果發(fā)現(xiàn)裂縫,他們會進行“冰面焊接”。這是白洋淀人都會的手藝,用冰釬扎透冰層,引下方的湖水上涌,湖水填滿裂痕,在低溫中迅速結(jié)冰。修補后的裂縫,能夠比原先的冰面還要堅硬。這是精密機器做不出來的手藝。
工友們正在修補冰面。
做冰場,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。北京的冰期很短,只有40天左右。這40天,往往還會跨越春節(jié)。很多個除夕,這些“冰客”都守候在空曠的冰場上,進行著測量冰層厚度、修補冰面等工作。
2026年1月16日23時,奧森公園雪場,工友們在進行灑水工作,使雪場更加堅實平整。
楊海英害怕天暖,去年冬天氣溫偏高,冰層厚度一直提不上來。為了安全,冰場始終沒有開放。白洋淀人對日子很敏感,一到“打春”節(jié)氣,他們就得撤場,這意味著收入停止。
“但是我最怕的是下雪?!睏詈S⑼蜻h處,雪落在冰面上,像給冰蓋了一層“棉被”。冰層下的熱量散不出去,上面的寒氣透不下來,會影響冰層的厚度。
2026年1月18日,奧森公園冰場,一個工友正在清理積雪。
有一次連續(xù)三天大雪,全員上場清理積雪。他們必須在最短時間內(nèi)把“棉被”掀掉,讓冰面直接接觸寒風(fēng)。只有這樣,冰才能扎實,才能變得像鐵一樣硬。
傍晚收工后,工友們將冰面上的冰末清掃干凈。
除此之外,游客的涌入也是“冰客”們最緊張的時候。一到周末,冰面上聚滿了人,會使得局部壓力過大,這是最危險的時刻?!氨汀眰兛钢鴺藯U,在冰面上巡查。他們要在人潮中尋找細微的風(fēng)險點,一旦發(fā)現(xiàn)某個區(qū)域人太密,他們就要迅速疏導(dǎo)。
“散開點!往那邊滑!”他們用已經(jīng)沙啞的聲音喊叫,像在驅(qū)趕聚攏的羊群。分散游客,就是在給冰面減壓。
2026年1月15日,奧森公園冰場,一個工友拿著大喇叭維持雪場秩序。
他們一邊看護游客,一邊看護著冰。冰是有脾氣的,它會隨著氣溫膨脹,也會隨著壓力收縮。這群白洋淀人守在旁邊,他們要保證這巨大的冰塊,在40天里保持沉默,保持堅硬。
這是他們給這座城市的冬日安全,開出的無聲擔(dān)保。
工友們進行救援演練。
靠水守住生活
北京給這群水鄉(xiāng)人提供了生活的另一種可能。他們的時間被劃分成兩個季節(jié)。5月到10月,白洋淀水旺,是旅游旺季。劉闖回老家當導(dǎo)游,在蘆葦蕩里穿行,負責(zé)接待全國各地的游客。楊海英則留在北京,在朝陽公園和亮馬河之間開游船。劉彪在陶然亭的垂釣樂園忙碌。
那時候,水是軟的,是流動的。一旦入冬,水結(jié)成冰,家鄉(xiāng)的游船碼頭封凍,生計斷了,他們便準時在北京的各大冰場集結(jié),從水手變成冰客。他們跟隨著水的不同物理形態(tài)切換,始終沒離開過水。
2026年1月16日,奧森公園雪場,一個工友在冰滑梯上為游客助力。
17:30,冰場關(guān)閉。工友們走向宿舍,談?wù)撝聿统允裁?。集裝箱宿舍里的燈逐漸亮了起來。
2026年1月16日,奧森公園冰場,傍晚收工后,工友們回到宿舍休息。
天氣寒冷,老板給工友們加了菜。年過六旬的張小林從床底下摸出一瓶10元錢買的燒酒,倒在杯蓋里,幾個工友聚在一起小酌起來,這是他們一天中不多的閑暇時光。
一位工友將盒飯放在腿上準備吃飯。
晚餐時分,工友們給彼此斟酒。
宿舍內(nèi),工友用熱水燙腳,舒緩身體的疲乏。
晚飯后,工友們坐在一起聊天。
飯后,張小林拿起手機,給老伴打電話。他扯著嗓子,聲音里帶著掩不住的自豪,“我過會兒給你轉(zhuǎn)1000塊錢,你看下短信”,“我在這兒吃得不錯,屋里有空調(diào),不冷。”
晚飯后,張小林給老伴打電話。
楊海英還記得,他在1999年跟著姐夫進京去冰場打工時,住在臨時搭的窩棚里,窗戶沒有玻璃,用厚塑料布擋風(fēng)。北風(fēng)一吹,塑料布嘩嘩作響,屋里屋外一個溫度。如今,這群白洋淀人住在奧森公園的營地里,那是成排的集裝箱宿舍,屋里還裝了空調(diào)。
工友們回到宿舍打開空調(diào)取暖。
傍晚時,奧森公園的落日余暉灑在冰面上,折射到這些白洋淀人的臉上。他們的皺紋很深,眼神很亮。他們展現(xiàn)出來的不僅是手藝,更有一種不懼嚴寒的性格。
氣溫終會起伏,冰場都將消融,化成一汪湖水。屆時,張小林會帶著工錢回鄉(xiāng),劉闖會重新擦亮他的游船,楊海英則會走向下一個碼頭。
直到湖水再一次結(jié)冰,他們又會在冰場相聚。就這樣,這群“冰客”靠水守住了自己的生活。
2026年1月18日,奧森公園冰場,劉彪扛著標桿在冰面上巡查風(fēng)險點。
新京報記者 郭延冰 實習(xí)生 張欣悅 攝影報道
編輯 王遠征 校對 李立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