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視劇《太平年》中,出仕五朝十帝的老臣馮道與吳越國胡進思的對手戲,不僅牽動觀眾心弦,也構成理解這段歷史的重要線索。不過,在既有的宏大歷史敘事中,錢弘俶背后的吳越國卻常被簡單帶過。
作為五代十國時期的十國之一,地處如今江浙一帶的吳越國相關史料相對分散,除了記載于史書,也銘刻于城墻、瓷器等物質上。比如,越窯瓷器在錢弘俶“納土歸宋”前后的盛衰變化,便足以成為一窺吳越政權對地區(qū)政治、經(jīng)濟影響力的歷史窗口。在《太平年》熱播之時,我們推送考古學者鄭嘉勵的這篇文章,從文物上,為我們揭開劇中那些曾經(jīng)被忽視的吳越國史。
杭州城墻
唐代大詩人白居易,深愛杭州風物,曾作《余杭形勝》詩云:“余杭形勝天下無,州傍青山縣枕湖?!闭撋剿溃贾菁子谔煜?,論城市格局,只是南北并列的兩座小城,南為鳳凰山東麓的州城(子城),北為寶石山腳下的錢唐縣城。州城和縣城,南北相望,互不相連。至于雙城之間的大片土地,即今日之杭州主城區(qū),對不起!錢塘江的咸潮,不時襲來,地多咸鹵,即使在白居易刺杭的長慶年間(821-824),依然不宜人居。
唐大順元年(890),錢镠統(tǒng)治杭州之初,以子城(即稍后的吳越國王宮)為中心,修建夾城,在子城西、北、東方向,翻山穿嶺,加筑了一圈超大型的甕城。景福三年(894),唐授錢镠為鎮(zhèn)東軍節(jié)度使,錢氏割據(jù)局面正式形成。錢镠又著手修筑大城(羅城),將子城、夾城、錢唐縣城和“主城區(qū)”,一并包羅在內。
杭州筑城史,是先完成南北兩頭,再連接中間,故而呈現(xiàn)為南北兩頭較粗、中間略細的腰鼓狀,故稱“腰鼓城”。錢镠所筑腰鼓城,奠定了后世杭州城的基本格局。
吳越國的杭州羅城,與南宋臨安城的外城大致重疊。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在上倉橋等地發(fā)掘的臨安城城墻,都可證實吳越國和南宋城墻的相互重疊。宋室南渡后,杭州成為全國性的政治、經(jīng)濟和文化中心,“行在”臨安府,雖行“京師”之實,卻無帝都的框架格局,只在吳越國形成的城市基礎上,踵事增華而已。

將臺山上的吳越國羅城遺址。
錢塘江捍海塘
后梁開平四年(910),錢镠已為中原大朝冊封為“吳越王”,割據(jù)兩浙的局面已然鞏固。為解除錢塘江對杭州城的威脅,決定修筑海塘。
在今天的杭州建國路、江城路、復興路至六和塔一線,錢镠將巨石裝入竹籠,沉于東城墻外,作為堤壩的基礎,外側豎立成排的巨木,其上則夯土筑塘。1983年,建造鳳山鐵路道口的江城路立交橋工地和2014年江城路平安里的考古發(fā)掘,都曾發(fā)現(xiàn)五代吳越捍海塘遺址。
海塘竣工后,《吳越備史》稱“(杭州)城基始定,其重濠累塹,通衢廣陌,亦由是而成焉”。言下之意,有了固若金湯的捍海塘,杭州才有可能發(fā)展成人煙繁茂的大都會。
想當年,羅城完工時,錢镠躊躇滿志,認為“千百年后,知我者以此城,罪我者亦以此城”。事實證明,正因為錢镠的城市建設,又經(jīng)過吳越國“三代五王”的長期經(jīng)營,杭州終于后來居上,趕超浙西的蘇州和浙東的越州,成為兩宋時期的“東南第一州”,杭州人至今感念錢镠修筑城墻和海塘的歷史功績。
毫無疑問,錢镠是杭州最大的城市英雄。我認為,眾望所歸的杭州城隍,理應是錢镠,其次才是其他人,唐代的白居易,宋代的蘇軾,或者今日杭州吳山城隍廟內供奉的城隍周新。

杭州平安里吳越國捍海塘遺址。
越窯秘色瓷
在五代亂世中,杭州和兩浙地區(qū)的繁榮發(fā)展,離不開錢氏吳越國奉行的“善事中國,保境安民”國策。
善事中原是有代價的。為體現(xiàn)“事大”的誠意,需要定期不定期的進奉大朝,越窯青瓷是吳越國進奉契丹和中原大朝的主要方物之一。
9世紀以來,以慈溪上林湖為中心的越窯,工藝精進。用以進貢的瓷器,稱為“秘色瓷”。吳越國在上林湖置官監(jiān)窯,青瓷愈發(fā)精美,錢镠墓出土的141件越窯青瓷,器型豐富,類冰似玉,完美展現(xiàn)了材質、造型和釉色之美。
錢俶擔任國王時期,隨著后周和北宋王朝加快統(tǒng)一全國的進程,吳越國始“傾國而貢”。越窯臻于鼎盛,生產規(guī)模之大,海外銷售范圍之廣,至此達到歷史頂峰。該時期的細線劃花青瓷,例如龍紋、蓮花紋、鸚鵡紋、對蝶紋等,極其生動精美。蘇州虎丘塔、北宋太宗元德李后陵出土的蓮花香爐等器物,可以為證。
吳越國納土歸宋后,越窯盛極而衰。從宋真宗朝以后,越窯的發(fā)展頹勢日趨明顯,品質下降,逐漸退出海外市場,連在本地市場也競爭不過定窯和湖田窯,浙江北宋墓葬出土的越窯青瓷,數(shù)量遠少于青白瓷。
納土歸宋前后的盛衰對比,可見吳越國政權對境內經(jīng)濟、文化發(fā)展的深遠影響。瓷器雖屬小道,仍不失為觀察歷史流變的一扇窗口。

錢王陵出土的越窯青瓷熏爐。
石窟造像
錢氏奉行“保境安民”國策,于外善事中原,于內扶持佛教,建寺立塔、開窟造像。年復一年,杭州遂成為名副其實的“東南佛國”。
吳越國佛教石窟幾乎全部分布在西湖周邊,包括圣果寺、資延院、石龍院、神尼塔、靈鷲院、石屋院、煙霞院、凈慈寺、天龍寺、香嚴院等寺院造像,題材包括佛、菩薩、弟子、羅漢、高僧、天王、童子等,其中以白衣觀音和十八羅漢最具特色。
彌勒造像組合趨于定式,如九曜山香嚴院、玉皇山天龍寺的一鋪七尊組合,彌勒承襲唐代的倚坐佛像風格;凈土信仰盛行,大量開鑿西方三圣,如鳳凰山圣果寺、飛來峰靈鷲院等;在煙霞洞口,出現(xiàn)楊柳觀音和白衣觀音相對而立的題材,白衣觀音信仰為吳越國的創(chuàng)造,開啟了觀音中國化的新路徑。
十六羅漢信仰流行于唐五代時期,石龍院十六羅漢造像是我國現(xiàn)存最早的十六羅漢造像實例。稍后,在十六羅漢的基礎上,增加兩位羅漢,創(chuàng)造性地組合成十八羅漢,并風行后世。吳越廣順三年(953)開鑿的煙霞洞十八羅漢造像,是我國現(xiàn)存最早的十八羅漢造像實例。
吳越國佛教與王權聯(lián)系緊密,具有護國色彩,庇佑國泰民安。錢俶崇信佛教,嘗謂“凡于萬機之暇,口不輟誦釋氏之書,手不停披釋氏之典”。當位期間,修石窟,造經(jīng)幢,刻經(jīng)卷,大興寺院佛塔——雷峰塔的建造,便是一例。

雷峰塔地宮出土阿育王塔。
雷峰塔及其出土文物
在西湖南濱的夕照山,為供奉佛螺髻發(fā)舍利,錢俶窮六年之功,建起雷峰塔。
據(jù)雷峰塔遺址出土的塔磚和佛經(jīng)文物,可知雷峰塔籌建于公元971年,此時北宋與吳越國夾攻南唐的戰(zhàn)事正酣。雷峰塔竣工于977年,距離納土歸宋不足一年。
塔成后,錢俶撰有“造塔記文”,將新塔命名為“皇妃塔”,皇妃是吳越國王妃孫氏的謚號。北宋朝廷追謚孫氏為“皇妃”,事在太平興國二年(977)二月,則雷峰塔正式竣工可以準確限定在當年二、三月之間。
錢俶立國,謹小慎微,妻子均稱“夫人”。開寶九年(976)正月,孫氏隨同錢俶赴京朝覲,朝廷賜封孫氏為吳越國“王妃”,宰臣曾以“異姓諸侯王無封妻為妃之典”為由加以反對,宋太祖不聽,執(zhí)意賜予吳越國特殊恩典。
孫妃返杭后,不久辭世。據(jù)《十國春秋·忠懿王世家下》載,次年春二月,“(宋太宗)敕遣給事中程羽來歸王妃之赗,謚王妃曰□□”。有意味的是,所有史籍均對孫氏的謚號闕而不書。吳越國除后,吳越故境內刻石,凡屬年號或有僭越嫌疑的文字悉行鏟除。孫氏謚號,史籍闕如,亦因僭越。據(jù)雷峰塔遺址出土的造塔記文殘碑,可知孫氏謚為“皇妃”。宋太宗遣使“謚妃”之際,適逢新塔落成。
錢俶將新塔命名為“皇妃塔”,既為緬懷孫妃,更為彰顯宋廷恩典。納土歸宋后,這個高調的名字,不合時宜,后世文獻遂將“皇妃”改為“黃妃”,并傳說錢俶為黃姓妃子建塔。其實,錢俶并無黃姓妃子。
雷峰塔地宮出土的主要文物,是內貯佛螺髻發(fā)的鎏金純銀阿育王塔(金涂塔)。從975年開始,錢俶效仿阿育王造八萬四千塔故事,制造八萬四千金涂塔,頒布境內。至今存世甚多,多為銅、鐵質地。而雷峰塔所出純銀質塔,為迄今所見最精美的吳越國阿育王塔,尺寸與明州阿育王寺釋迦真身舍利塔相當,應是供奉最高等級舍利的容器。
錢俶造八萬四千阿育王塔,寄寓國泰民安的祈愿;雷峰塔的落成和命名,又恰好見證吳越國納土歸宋的前后始末。
雷峰塔是重大歷史事件的見證者,作為“西湖十景”之一的雷峰夕照,也是西湖南線的重要景觀。

雷峰塔地宮發(fā)掘場景。
在杭州城市建設和西湖景觀生成過程中,錢氏吳越國是最大的貢獻者?!拔骱啊敝械睦追逑φ?、南屏晚鐘、雙峰插云,與吳越國創(chuàng)建的寺院佛塔直接相關。六和塔、保俶塔、飛來峰造像、慈云嶺造像、煙霞洞造像、錢王祠,至今仍為西湖的歷史文化地標。沒有吳越國,就沒有后來舉世聞名的西湖景觀。
“太平戊寅”款越窯青瓷
吳越國對杭州和浙江的歷史性貢獻,為后世稱頌。入宋后,錢俶子孫留下了包括《吳越備史》在內的許多記錄,建構起吳越國保境安民、深受民眾擁戴的正面形象。但歐陽修編纂《新五代史》卻認為吳越國在境內橫征暴斂,民不聊生。錢氏后人認為這是因為歐陽修與錢惟演交惡,故意歪曲歷史。吳越國究竟是行“仁政”抑或“暴政”,至今仍為聚訟紛紜的公案。
《十國春秋》載,“自宋革命,王(錢俶)貢奉加常數(shù),奇器精縑皆制于官,以充朝貢”,在傾國而貢的背景下,浙江本土的青瓷、金銀器皿、越羅等絲織品的生產,無論規(guī)模,還是品質,都達到有史以來的最高水平。北宋太平興國三年(978),吳越國王錢俶入京獻地,納土歸宋。這一年為戊寅年,直至太平戊寅年,傾國所有以事進奉的局勢,得以根本改變。
北宋建立后,加快了統(tǒng)一南方戰(zhàn)爭的步伐,其間發(fā)生無數(shù)的故事,令人百感交集,既有吳越國的獻地佳話,也有南唐后主李煜和后蜀花蕊夫人的凄涼遭遇。與南唐、后蜀不同,吳越國“和平解放”, 錢氏家族受到朝廷禮遇,百姓免于戰(zhàn)火涂炭之苦。于國于民,都是福音,即使對錢氏頗多偏見的歐陽修,也在《有美堂記》中贊頌錢俶順應時代潮流的明智選擇,確保了杭州城市繁榮和民眾福祉。
然而,當年兩浙民眾對“納土歸宋”的具體態(tài)度,史書幾乎沒有正面記載。
唐宋時期的越窯瓷器,并無銘刻紀年款的傳統(tǒng)。數(shù)量浩瀚的越窯青瓷,署有年款的標本極其罕見。唯一的例外就是慈溪上林湖及其附近窯場,經(jīng)常出土銘刻“太平戊寅”字款的器物。1985年慈溪市文物管理委員會收藏一份越窯窯址考察報告,有一段記錄:“解放前,文物商人常來該地收購有‘太平戊寅’字樣的瓷片,當?shù)乩先嘶貞?,每個字可值一角銀洋?!?999年寺龍口窯址曾經(jīng)出土大量“太平戊寅”和“太平”款瓷器,臨安吳越文化博物館、上海博物館、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有“太平戊寅”款的圈足盤和執(zhí)壺。數(shù)量眾多的“太平戊寅”款瓷器,字體或巧或拙,一般在釉下銘刻于器物的外底。
這不是窯工集體無意識的行為,透過“太平戊寅”款瓷器,依稀可見 “太平年”帶給民眾生活的重大變化,以及在上林湖窯工內心深處烙下的深刻印記。

電視劇《太平年》劇照。
有人說,吳越國社會繁榮,民眾安居樂業(yè),今日驟然國除,窯工心中不舍,在瓷器上銘刻年款,既認同中原正朔,也表達對錢王眷戀的樸素情感;有人說,吳越以一隅奉四方,進奉財物必然取之于民,上林湖窯場是重點征課對象,徭賦茍重,雜稅繁多,如今納土歸宋,窯工歡欣鼓舞,慶祝解放;也有人說,吳越王入京獻地,化干戈為玉帛,窯工感恩戴德,在瓷器上銘刻字款,以表示對“太平年”的紀念。
這三種說法,都能說通。歷史沒有標準答案,可以確信的是,吳越國納土歸宋,深刻影響了民眾生活,歷史由此翻開新篇章。
作者/鄭嘉勵
編輯/劉亞光
校對/趙琳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