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沒有電子產(chǎn)品、潮玩手辦的年代，一張紙、兩根棍，通過巧妙地粘貼與翻轉(zhuǎn)，就能變化出無窮的花樣，這便是老北京人口中的傳統(tǒng)手工藝品“紙翻花”或“翻里花”。
在剛剛過去的春節(jié)，這項有著300多年歷史的傳統(tǒng)技藝，因一次偶然的“邂逅”火爆出圈。而將它重新帶回大眾視野的，是一位曾是少兒英語老師的年輕傳承人——李梅。
2月25日，北京隆福寺新春市集，“翻里花”非遺技藝傳承人李梅正在整理攤位。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
消失的非遺老玩具重現(xiàn)京城
春節(jié)期間，北京隆福寺的新春市集成為京城人氣聚集地，日均10萬的客流量讓這里洋溢著濃濃的年味和“熱辣滾燙”的消費活力。
節(jié)后工作日，新春市集依然熱度不減。不少北京市民選擇在節(jié)后“錯峰”出行，其中不乏專程前來尋找童年記憶的老北京人?！斑@不是我們小時候玩的嗎？有年頭沒見了?！痹诶蠲返摹胺锘ā睌偽磺?，很多老人一邊把玩，一邊給小輩講述童年故事，場景熱鬧而溫馨。
市民李阿姨說，自己祖上三代都是北京人，她一走進隆福寺新春市集，就被傳統(tǒng)手工玩具翻里花吸引了?！拔液軕涯钚r候?！崩畎⒁谈锌f千，她的思緒像是回到了幾十年前，指著攤位上的“翻里花”說，“小時候我們只有這些非常簡單，但是很有感覺的玩具?！?/p>
在李梅的攤位前，一位老人在把玩“翻里花”。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
“春節(jié)期間，我們的攤位特別火爆，每天銷售額都是大幾千元起步?！被貞浧饎倓傔^去的春節(jié)，“翻里花”制作技藝傳承人李梅的臉上仍難掩興奮。她口中的“火爆”，源于一場意外的“頂級帶貨”。
農(nóng)歷小年這天，習近平總書記在北京考察并看望基層干部群眾，他在隆福寺新春市集上購買了兩款非遺手工藝品“翻里花”。李梅告訴記者，大的那款叫“麒麟回首八卦翻里花”，小的是馬年經(jīng)典款翻里花套裝，三個一套25元。
據(jù)介紹，原本準備了600個“麒麟回首八卦翻里花”，僅兩三天就被搶購一空，小的套裝也很快售罄。這個曾經(jīng)淡出人們視野的老玩具，在2026年的春節(jié)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“翻紅”了。
市民游客正在選購“翻里花”。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
不少顧客在市集上買不到現(xiàn)貨，都提出要預訂?！罢鲁醢耍綎|的工廠開工后，我們要求先做這兩款產(chǎn)品?！崩蠲犯嬖V新京報記者，正月初九，第一批貨就送到了隆福寺新春市集。
十層花開，道不盡的匠人智慧
老北京人小時候常常把玩的“翻里花”，是我國傳統(tǒng)紙制工藝品，歷史可追溯至清代，通過橫翻、豎翻、斜翻、甩翻、上翻等玩法，能變化出幾十種花樣，堪稱“花里有花、花中變花”。
“十八變，變十八，小手一翻開了花。兩面開花彩虹糖，往下一來，三面開花……”社交平臺上，李梅一邊說著貫口，一邊演示“翻里花”的玩法。在她的手中，小小的紙片瞬間變成“三陽開泰”“爭奇斗艷”“孔雀開屏”等造型。
在隆福寺新春市集上，李梅現(xiàn)場向記者展示了“翻里花”的奧秘。一個小小的“翻里花”，看似簡單，實則凝結(jié)了數(shù)代手工藝人的智慧。
“‘麒麟回首八卦翻里花’之所以難做，是因為它有10朵花?！崩蠲纺闷鹨粋€半成品解釋道，“從每一朵花芽的粘貼、染色，到最終的晾曬組合，至少需要一周時間?！彼钢硪豢詈J五毒款翻花，“你看它好像是6塊板，但其實每一塊都由兩層組成，中間用絲帶連接，四周都要涂膠，然后精準對齊、等待晾干……每一步都急不得。”
葫蘆五毒款“翻里花”。受訪者供圖
這種被稱為“花芽”的蜂窩狀結(jié)構(gòu)，是翻花變化無窮的核心秘密。一個熟練的工人，一天也只能做出15個左右的八卦花?！拔覀儾荒転榱粟s數(shù)量而犧牲質(zhì)量，手工的東西，一旦快了，味道就變了。”李梅強調(diào)。
從山東到北京：一場跨越時空的技藝“回歸”
誰能想到，讓老北京人爭相購買的“童年回憶”，其生產(chǎn)工廠卻遠在山東臨沂。其中隱藏著一段技藝流轉(zhuǎn)與“回歸”的故事。
李梅的丈夫是山東人，十多年前，她第一次在婆家接觸到這門手藝。“我小時候沒玩過這個，第一眼是被它艷麗的顏色吸引，上手一玩，發(fā)現(xiàn)變化特別多，太神奇了！”彼時，她的公公劉淑合正是“翻里花”技藝的第四代代表性傳承人，經(jīng)營著一家“翻里花”工廠。
李梅了解到，這種紙翻花技藝，在清代就已出現(xiàn)，最初是宮廷內(nèi)的玩具。后來工匠們返回家鄉(xiāng)，將這門手藝帶到了全國各地，并在山東、福建等地形成了產(chǎn)業(yè)。在山東，它被形象地稱為“翻里花”。但隨著時間的推移，這門技藝在北京反而日漸式微，成了許多人記憶中模糊的“老玩意兒”。
市民游客正在選購“翻里花”。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
2023年，年事已高的劉淑合計劃關(guān)停工廠。出于對這門手藝的不舍和熱愛，曾是少兒英語老師的李梅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：辭去工作，全職接過傳承的接力棒，并將這項技藝帶回它的“出發(fā)地”——北京。
“我們以‘異地保護’的形式，在北京東城區(qū)成立了公司?！崩蠲方榻B，“‘翻里花’在北京有深厚的民眾基礎(chǔ)，很多老人來了都說‘這是我們在花市買過的’，但后來很長時間都見不到了?，F(xiàn)在，我們又把它‘帶’回來了。”2024年，“翻里花制作技藝”成功入選北京市東城區(qū)第八批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項目，李梅也成為該項目的非遺技藝傳承人。
守正創(chuàng)新：讓老玩具抓住“新”人心
在繼承傳統(tǒng)的同時，李梅深知，要想讓這門老手藝活下去、火起來，必須創(chuàng)新。
妙趣橫生的“翻里花”背后，濃縮著傳統(tǒng)手工藝智慧。她拿起一個最簡單的花樣給記者展示，“這是最經(jīng)典的樣式，兩張紙，兩根棍，里面是三朵小花芽?！崩蠲方榻B，“翻里花”變化無窮的秘訣就是花芽，即用月牙形的紙層層粘貼呈蜂窩狀結(jié)構(gòu)?！懊總€花芽約一百層，手工染色后，再按照不同排列順序粘在兩邊的紙上，來回翻轉(zhuǎn)的過程中就有了變化。”
“翻里花”的經(jīng)典樣式，兩張紙，兩根棍，里面是三朵小花芽。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
“翻里花”的紙薄薄一層，看似吹彈可破，實則韌勁十足?！耙郧皬S里用的是宣紙，但宣紙比較軟，做出來的成品不夠結(jié)實。”李梅在保留核心技藝的基礎(chǔ)上，將主要材料升級為伸縮性更佳、質(zhì)地更為堅韌的“雪梨紙”，既保留了翻動的清脆聲，又讓成品更加經(jīng)久耐用。染色環(huán)節(jié)，她依然堅持手工操作，延續(xù)著祖輩傳下來的礦物染料配比，保留了那份“大紅大綠大黃”的、充滿生命力的傳統(tǒng)配色。
產(chǎn)品設(shè)計上，李梅更是下足了功夫。她研發(fā)了上百款新品，從馬年主推的“翻花馬”，到可自己動手制作的“長城翻里花”材料包，讓老玩具兼具了文創(chuàng)屬性和教育功能。
李梅向小朋友介紹“翻里花”技藝。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
“很多年輕人遠遠一看，以為是小扇子就走了，但只要我們把花翻起來，他們一定會被吸引?！崩蠲氛J為，傳統(tǒng)的魅力從未消失，只是需要一個被看見的機會。為此，她不僅活躍在各類廟會和文創(chuàng)市集上，還積極走進社區(qū)，開展體驗課程。孩子們可以在40分鐘內(nèi)，親手組裝一個屬于自己的翻花，在動手中感受300年前的民間智慧。
“看到小朋友們做完后佩服自己的表情，我覺得特別有意義?！崩蠲氛f，“樸素的民間智慧有持久的生命力?！?/p>
從即將消失的鄉(xiāng)村手藝到備受追捧的“網(wǎng)紅”非遺，從英語老師到非遺傳承人，李梅用三年時間完成了一次個人的轉(zhuǎn)型，也開啟了一項古老技藝的復興之旅。在她的手中，翻動的不僅僅是五彩的紙花，更是一段塵封的記憶和一個正在蘇醒的文化春天。
新京報記者 陳琳
編輯 張磊 校對 盧茜
